第 108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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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戰甲都破損的不成樣子,但面前這女子卻能一眼認出,除了鎮西軍的将士外便是對其極為熟悉的人,季遲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警惕和危險。
戰死将士的遺孀?
還是有旁的身份?
季遲不知道,但此刻他的目光緊盯着面前三人,背在身後的手不着痕跡的拿起一旁的長刀,這刀就放在爐竈旁,平日裏他用來削些小物件,用的很是順手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當真甘心就這樣等在斷業山,等着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光明正大地手刃胡奴人的機會?”沈錦瑤一步步走近,聲音也逐漸清晰。
話音一落,周圍的風都靜止一瞬,氣氛沉默的令人窒息。
“唰——”只見季遲将手中的刀直指沈錦瑤,手腕轉動,瞬時那刀刃就橫在眼前,只用一個閃身過去,站在他對面的沈錦瑤脖子上就會多出一道殷紅的刀口。
季遲面無表情,冷笑道:“找死?成全你們。”
阿青和郁聞立刻一左一右護在沈錦瑤身邊,眼睛死死盯着季遲的一舉一動,兩人已然是蓄勢待發的狀态。
雙方氣氛劍拔弩張,偏處于事件中心的沈錦瑤像毫無察覺般神色淡定,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,繼續道:“你不信任如今這些戍邊的将士,同樣也不信任這益川城,或者說是這整個河內州的官員,甚至可以說是不信任整個大夏朝廷。”
“但你一個人卻無力改變現狀,所以你只能守在這裏,守在這斷業山,守在這離胡奴人最近的地方,等着有朝一日他們若是再次來犯後,親手宰了他們。”
“為那屋子裏供着的牌位報仇。”說完後,只見沈錦瑤素手一指,所落的方向便是另一側緊鎖着,卻仍舊有香灰味散出來的屋子。
“閉嘴!”季遲沉聲道,他的面色沉凝,看向沈錦瑤時已然帶着殺意。
沈錦瑤恍然沒聽見一般,還在步步緊逼,她轉頭直視季遲,犀利的目光猶如裹挾着絲絲利刃,直逼人心,繼續道:“你目光看向的不止是胡奴人,更是這些年一直守在這斷業山上的将士,你不信任他們,所以你要親自守在這裏。”
“靖和十年十月,大夏與胡奴簽訂條款,至今共四年又五個月,一共五十三個月,而你那檐下亦是五十三個繩結,那不僅是繩結,更是你的心結。”
“季遲,近五年的時間,你沒想過走其他的路嗎?”
有這樣的本事在身,卻沒被招攬,要麽就是無人知曉他的本事,要麽就是他自身不願。
而沈錦瑤更傾向于是後者。
不是沒想,是他不願。
季遲沒有回答,只是冷聲道,“山上孤寂,今後有你們三人的鬼魂留在這裏,也算熱鬧。”
說完後只見他一個閃身,手中刀刃直逼沈錦瑤面門,阿青和郁聞兩人皆伸手阻攔,三人瞬間打鬥在一起,但季遲力道實在太大,便是郁聞也被震地後退幾步。
阿青身法實在詭谲,将季遲死死困住,這時只聽沈錦瑤揚聲道:“鎮西軍骁騎營季山來……若我沒看錯的話,無論是那破損的戰甲還是那屋內的牌位,便是他的?”
鎮西軍的戰甲上向來會在其刻上所屬名字,就和沈錦瑤先前所得的那銘牌一樣。
但戰甲更為隐晦些,這件事鮮少人知。
寥寥幾字似無形的鏈子瞬間将季遲的動作禁锢住,他死咬着牙關,目光狠惡的盯着沈錦瑤,帶着幾欲撕碎一切的力道,再次問:“你到底是誰?”
“我有一樁交易想與你做,若你同意,手刃胡奴将其驅趕出大夏……我保證你定能如願。”
“若是不能,那我沈錦瑤的項上人頭,随你處置。”
“主子!”
“主子!”
此話一出阿青和郁聞兩人頓時慌了神,然而沈錦瑤卻目光堅定的看向季遲。
季遲對她來說算是這趟來益川的意外收獲,或許也能是最大的收獲。
生于山野間的獵戶,對尋找遮掩稀奇的隐身之地有着絕對的敏銳,加上天生神力,憎惡胡奴人,且對如今大夏朝廷的不信任,無論是哪方勢力都不相信……這樣的人于沈錦瑤而言是天然的将才。
稍加培養,絕對能成為她麾下的得力之将。
“沈、錦、瑤……”季遲一字一句道,冷哼一聲,語氣毫不客氣,“怎麽?養尊處優的淑妃娘娘不好好被人護着,來着荒山野嶺做什麽?找死?”
“說的這些冠冕堂皇的話,想替那狗皇帝做什麽?”
雖然季遲常年待在這斷業山上,但對天下大事也都知曉,所以自然知道前幾月上京皇宮內有位沈淑妃奉天子令出行安撫百姓,而那位沈淑妃出身河內州隴西郡,從前鎮西将軍府邸便位于隴西郡,如此也能說得通她對鎮西軍戰甲的熟悉。
再加之面前三人,沈錦瑤便只是站着,那通身的氣度就騙不了人,那是絕對上位者的氣勢,以及方才她說她姓沈,季遲不認為這是一句假話。
而另外兩人,除了那小丫頭的功夫實在詭谲的讓他捉摸不透之外,另一個男子的身法明顯是從軍中出來的。
所以想要猜出沈錦瑤的身份并不難。
“這裏沒有什麽淑妃娘娘和當朝皇帝,有的只是我沈錦瑤。”
“是我與你的交易。”
從沈錦瑤這兩句話中季遲倒是聽出了點別的意思。
季遲逐漸收斂氣勢,“憑什麽?”
“憑我能讓胡奴人将占據的城池吐出來。”
此時季遲想是聽到什麽天方夜譚般,突然仰頭大笑,笑完後朝着沈錦瑤揮揮手,“我雖是山野武夫,但想勸你一句,癡人說夢的話少說,山間風大,也不怕閃了舌頭。”
“你既知曉了我這天方夜譚,就沒了別的選擇。”
“不臣服,便是死。”
……
爐子上的熱水又重新燒了一壺,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也逐漸散去,季遲問的直接,“你要造反?”
聽着這話郁聞眼皮一跳,餘光看向沈錦瑤,見她臉色都沒變一下,心道主子實在好脾氣,這樣的話被人當着面問出來都不覺得冒犯。
雖然這本來也是事實。
“天下已亂,百姓艱辛,我既出巡天下安撫民心,那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?”沈錦瑤将話抛了回去。
季遲笑了一聲,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,面上打着皇帝的名號做事,但暗地裏卻謀劃着造反這樣的驚天秘事。
可偏生她還做的這樣光明正大。
當下這世道不太平,季遲自然是知道有許多地方都有山匪或百姓打着起義的名號行動,但卻不想這位從前身居後宮的淑妃娘娘也有這樣的心思。
當真是有趣。
“我能有什麽好處?”
沈錦瑤篤定道:“我雖不知你與那季山來是何關系,但他既屬鎮西軍,便是位值得敬佩的英雄。方才在提到胡奴人的時候你面色微變,加之你這屋子內到處都是信息,所以我先前所說的猜測,至少有八九分是對的。”
沒等季遲回道,她接着說,“既然這猜測是對的,那你的仇人便是胡奴人,同時也因為五年前鎮西軍覆滅一事,你對朝廷有所怨憎,所以不願相信任何一方勢力,不然依你這身本事,不說益川,便是蒼嶺郡中或許也該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“而我能允你的,還是如之前所說的那樣,将胡奴占據的城池拿回來,此外……”
“盡我所能還鎮西軍所有人一個公道。”
“但這公道難求,其中更牽涉至上京城朝堂,不能急于一時。”
沉默久後,爐上熱水燒開一壺又一壺,熱氣不斷往上冒逐漸凝結成水霧,叫人看不清眼前。
“你又圖什麽?”季遲問。
起了陣風,吹的外面樹葉唰唰作響,在這份嘈雜中,沈錦瑤沉着的聲音清晰傳入人耳——
“為天下,是大義;為自己,是私心。”
季遲聽着這铿锵有力的話,瞧着面前女子神色堅定,他只覺得一腔熱血在翻湧,沈錦瑤能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的野心袒露,叫他信服幾分。
……
離開前,沈錦瑤等人在另一側的木屋內為那戰死的英靈亡魂上了炷香。
上山時三個人,下山仍舊是三個人。
再後來幾日沈錦瑤又帶着阿青和郁聞兩人去了趟蒼岩山,在那山裏尋了個富貴人家的莊子,給了些錢兩住了幾日。
那幾日走在山中閑逛賞景,走的都是些山勢較高的地方,登高望遠,看到那熟悉的排兵布陣,确定這蒼岩山上最多的便是溫泉莊子後,沈錦瑤便下了山。
回客棧路上,郁聞正活動着筋骨,笑着說:“還真別說,這山上的溫泉果然不錯,便只是泡了這麽幾天,我都覺得渾身舒坦不少,若能經常泡着,只怕什麽病痛都不會找上門,這長命百歲啊,就不是夢了。”
阿青在一旁點頭附和着。
沈錦瑤卻在心中思索着,蒼岩山上的溫泉莊子的效果甚好,若是在此處養傷,只怕也是事半功倍,是一個天然絕佳的地方。
而斷業山上人煙稀少,除了季遲這樣的人之外,鮮少再有人居住其上,畢竟沒有像蒼岩山那樣的天然溫泉,且氣候環境也不算好,再加之有戍邊将士駐紮,人多人少也不會有人卻求證,同樣是個天然絕佳的好地方。
益川縣內靠着良好的治安,沒被侵擾,也不像其他邊遠城池那樣衰敗,這樣繁榮的城鎮,財富自然也不少。
沈錦瑤騎着馬,轉頭看向蒼岩山所在的方向,她輕甩着馬鞭,眼中劃過一絲暗色,到現在她心中已有五六分能确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這蒼岩山上。
就算現在不在,但曾經也一定在。
剩下那幾分,她還在等着商昭和季遲的消息。
季遲對斷業山熟悉,探查斷業山的事情自然交給他最合适。
離開益川縣時,原本的三匹馬便成了四匹。
城門外,季遲騎着馬,背着行囊走在郁聞邊上。
—
上京城,乾陽殿。
靖和帝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放在桌上,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皇後,漫不經心地開口,“淑妃于蒙山遇刺,随行禦林衛傷亡慘重,甚至韓尚都死于那亂箭之下,依你來看,韓尚之死是意外還是……人為?”
韓尚和方随嚴兩人中,偏死的是他準備之後讓其接手禦林衛的韓尚,這不得不讓靖和帝多些想法。
皇後将手中常玉所寫的信件遞給靖和帝,輕聲道:“這一路來,沈家和她的聯系都一應被斬斷,我手中的暗子雖也折損一枚,但好在常玉還活着,且照常玉所說淑妃這些時日都安分守己,看上去倒像是認了命一般。”
“她若真察覺到什麽,就不該如此。”
常玉在信中還說了她猜測素馨是死于香堇之手,道香堇見素馨逐漸受沈錦瑤器重,心中不平,加之又正巧遇上刺殺一事,兩人推攘間都滾落山坡,具體的常玉雖沒看到,但她在心中道覺得自己才的八九不離十,甚至還說着因着素馨的死,香堇的脾氣變得越發古怪等等。
這一番話下來倒是打消了皇後心中的懷疑,這些人都是她挑的,而且常玉也算是她身邊的老人了,她自然都知道她們是什麽性子。
香堇如今的張揚确實也是她讓人吩咐的,原本是要為素馨做嫁衣的,卻不想……
“更何況,從關山郡上報的情況來看,一切确有好轉,照此推算,那些亂臣賊子想将她殺了向上京城示威,也未必沒可能。”
三月時節,上京城已開春,微風浮動,殿外墨竹晃動的聲響叫人無法忽視。
靖和帝沉默片刻,而後吩咐杜仲拟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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